鉛灰色的天空下，正淅淅瀝瀝的下著雨。

夜淩幼小的身軀背著一個大藥簍，行走在泥濘的土地上，身後是一排深深淺淺的小腳印。

枯黃的頭發濕漉漉披在背後，滿是補丁的破舊衣裳已經和身體黏在一起，連著兩日在山上找藥材的疲累幾乎將他的身軀壓垮。

但他不敢停下，破廟裏的爺爺可還在等著藥治病，想到那個慈祥的老人，他的身體充滿了力量。

“爺爺，小淩找到了一株老山參，熬了它，就一定能治好你的病。”

夜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堅毅和欣慰，他加快了步伐，破廟已經就在眼前。

剛到門口，正準備踏步，一個破鑼似的嗓音從裏面傳出。

“……老東西！趕緊把錢交出來！老子知道你還藏了棺材本兒，大爺賭贏了錢就還你！”

這聲音……

是李渾！那個一直壓榨他們爺孫倆的地痞！

爺孫倆在這小鎮中少有仇家，大家雖然對老藥奴和小藥奴都不是很看得起，但明顯自尊自愛的他們比乞丐和流氓要順眼。只有這個李渾最沒人性，他好賭又好酒，體格健壯卻膽小如鼠，只敢欺負老弱，爺孫倆被他搶了不少錢，爺爺的病就是一次被他重打後落下的……

夜淩的小拳頭緊緊握在一起，極致的憤怒讓他的臉都變得幾分猙獰，他大喊著“爺爺”，邁著腿拼命的沖進了那間殘破不堪的小廟。

甫一進屋，看清廟中的景象，立時目呲欲裂。

“說！錢藏到哪了！說！說啊！你他－媽的說不說！”

一個渾身酒氣的中年壯漢正惡狠狠地抓著老人的腦袋，說一句就用力往墻上撞一次，那沈悶的砰砰聲音雷鳴一樣地響在他的耳朵裏。老人的臉上已經一片青紫，額頭觸墻的地方鮮血直流，眼睛似睜非睜，好像已經昏死。

李渾恍若未覺，身體還帶著酒勁兒，搖搖晃晃，依舊大力的撞著。

“你放開我爺爺！”夜淩扔下背簍，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獅子，猛地撲了上去，掛在他的胳膊上，可惜力氣太弱，李渾只不耐煩的揮手，像是在趕蒼蠅一樣，夜淩就已經被甩了出去，撞在案幾上。

經過夜淩的打岔，中年人的酒勁似乎緩過來了，醉眼朦朧的看了看那個老人，“老家夥還挺硬氣，我他－媽的讓你硬氣！”狠狠踹了一腳，這一腳更是力道不輕，老人大口吐血昏迷。

“小夜淩，有沒有采到什麽好藥？借叔叔耍幾天，可千萬別像你那個爺爺那樣一根筋，那純粹是找抽！”中年人大袖一揮，帶著揮斥方遒般的豪氣。

然後看到了那個藥簍，見到了散在地上的諸多草藥，發現了那株藏在藥簍底部的山參。

“呦呵？山參？小夜淩的運氣就是比你那該死的爺爺強，嗯……這株山參還能值兩個子兒，叔叔就不客氣的笑納了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中年人毫不見外的彎腰拾起，嫌棄的看了看別的藥草，走向門口，回頭看了老人一眼，“看在你好孫子山參的份上，就先不要你的棺材本了……老東西，真他－娘的摳門……”

中年人罵罵咧咧的走了，留下一片狼藉。

夜淩跑過去扶助爺爺，他自始至終沒有再反抗，只是那雙原本幹凈澄澈的眼睛已經變成了一灘死水。

“爺爺，爺爺，你睜開眼看看我！看看我啊……”稚嫩的童音哭的撕心裂肺，“你不要死！你不要死啊！不要丟下小淩自己……都怪小淩沒用，找了這麽久，要是早點回來，爺爺的病就能好了，現在……現在……”
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老人咳嗽了兩聲，又溢出了一行血跡，他費力的睜開眼，渾濁的眼中看到了孫子急切的神情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咧開了嘴角，露出世間最慈祥的笑。

“爺爺，你醒了！”夜淩歡喜的喊了一聲，“爺爺你先躺著，我再去求孫老板，他一定會再幫我們一次！”

剛一轉身，就感覺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，扯了扯。

簡單的動作帶動傷口，於是，又一串血跡從嘴角流出……老人好像努力的想說些什麽，嘴巴不斷開合卻發不出一點清晰的聲音，血沫不斷噴出，呼嚕呼嚕，如此幾次，老人索性放棄，用餘下所有的力氣睜大眼睛註視著他。

生命正在急劇流失，蒼老的目光充滿不舍。

夜淩只顧痛哭，死命握緊老人的手意圖留住孱弱的生命，不斷嘶聲哭喊著……

良久，一只手伸進幹草堆，顫巍巍取出一物，重重放到他的手裏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好好……活……著……”

模糊不清的一句說完，手，垂了下去。

露出躺在稚嫩手心裏閃閃發亮的兩枚金葉子。

“……小淩啊，不要擔心，爺爺不會那麽快死的，不是說好了要給你攢娶媳婦的錢了嗎？看，現在已經有兩片金葉子……”

楞楞的看著，半晌，淚水決堤，洶湧的悲傷成河。

漸漸的……

恐怖驚人的戾氣在那小小的眼睛中氤氳，老人生命最後飽受虐待的場景一遍一遍在腦中回想……

他慢慢放下老人，起身走到破廟的角落，那裏有一盞破損的青燈。

看了它好半天，從脖頸處掏出了一塊從不敢示人的血色淚滴狀玉墜，湊到已經熄滅良久的燈芯處，通過這透亮的玉墜，他看到了一副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詭異場景：一簇極小極小的血紅色火苗，正在燈芯處靜靜的燃燒……

夜淩直直的盯著它的每一次跳動，終於開口，聲調僵硬陰冷。

“阿火，爺爺死了，這世界上唯一一個不嫌棄我的人也不在了……我可以讓你燒我的血，就算燃盡了也無所謂！但……”

“……我一定要讓李渾陪葬！”

那兇狠陰戾的神情和語氣實在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，他血紅的眼睛盛滿了刻骨銘心的恨意。

隨即，認命的閉上了眼。

契約達成。

那簇極細極細的火苗突然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膨脹，瘋狂舞動的火焰身軀劇烈的跳動著，接著化身成粗大的焰芒長蛇，興高采烈的吐著信子，無聲長嘶後，朝著他的眉心沖下。

“啊！！！！！！”

劇烈的、針刺般的疼痛瞬間席卷了整個身軀，他的臉已然猙獰無比，好像地獄歸來的惡鬼，灼燒的陣陣痛苦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，像是有千萬柄小刀在翻來覆去的劃，有無數銼子在骨頭上一遍又一遍的磨，其間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昏厥，可他卻死命堅持……

恍惚間，似有一聲蒼老的嘆息響在耳邊，隨後意識再度被層層痛苦淹沒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痛感漸漸消失。

夜淩脫力倒在了地上，從未感覺死亡距離如此之近，睜開了沈重的眼，一道血色的焰芒從他瞳孔極深處一閃即逝。

只一個時辰過去，他的變化可稱翻天覆地，黑中帶黃的頭發變成了猩紅的血色暫且不說，就連原本清秀的五官也變得分外妖異俊美，眉心處一道血色豎紋盡顯妖冶，若不是身上那件破舊衣衫，完全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，不只是容貌，還有那“妖”一樣的氣質。

“妖火……血焰……”

他低喃著，輕輕擡手，膚色近乎蒼白，一簇血紅的火焰就這樣無端的在掌心燃起，他輕輕的笑了，笑的那麽苦澀而痛苦，回頭看看那個老人，滿是冷漠的眼睛中慢慢有了神采。

“爺爺，我這就幫你報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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